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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父如子》:恩与情的温柔较量

  喝遍了味道浓烈的咖啡啤酒或者勾兑香精的各色饮料,你最终一定觉得还是白开水解渴。谁说寡淡的东西没味道,是枝裕和的电影就是那杯白开水,表面温吞,寡淡到没朋友,细细品之,却是甘甜可口,入脑入心。

  抱错孩子这种事,全世界到处都有,对于任何一个家庭都不啻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倘若有人恶意为之,带来的伤痛必然翻倍。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面对生育之情和养育之恩?本该是轰轰烈烈的情感碰撞,是枝裕和却反其道行之,四两拨千斤,通过不断做减法,在用镜头描述一个恬淡的生活图景的同时,记录了两个家庭如何消弭情感裂痕的故事。

  恩与情到底哪个更重要?从孩子的视角看来很简单。《功夫熊猫》里的熊猫阿宝有个鸭子老爸,可它也从来没怀疑过这份亲情的合理性。大人看起问题来却要复杂得多,血缘纽带、基因传承,但是这些与抚养过程中建立起的情感相比就一定更重要吗?抱错孩子这件事本身是一个错误,可当这样的错误被发现时,是不是一定要立刻纠正呢?是枝裕和在电影里不断随手抛出这些重磅问题,采用的方式却十分平和,温柔地迫使观者代入思考,自行脑补答案,最终共同完成银幕内外的有效沟通。

  野野宫良多是典型的成功人士,体面的建筑师职业,富裕的生活环境,着实羡煞旁人(这也直接导致护士心理失衡,刻意调换了他的孩子)。但由于从小与家庭的关系疏离,导致他从来没想过去思考“该怎样做好父亲”这样一个命题。对于儿子庆多,良多只不过是一个过于严肃的爸爸——“爸爸”这个概念已经牢牢和良多捆绑在一起,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尽管庆多后来在亲生父亲、五金店老板斋木雄大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放肆的爱,但对于孩子,这仍然是来自他者的爱,而斋木也永远无法从根本上取代良多的位置。对这一概念的深化,反衬出良多出于理性做出的换回孩子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可笑。良多代表了自以为是的强势人群,他们彻底忽视了一个所谓理性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恶劣影响——不难想象,当庆多在河边问父亲良多,“他们(斋木家)会比你更爱我么?”良多果断回答“是”时,幼小的庆多将承受怎样一种难以弥合的心理重创。

  具有悲悯情怀的导演并没有对良多们大加挞伐,而是采用同情中略带戏谑的笔触描述了良多幡然悔悟的心理历程。当无意中看到儿子庆多在自己酣睡时拍下的那些照片时,良多克制的情感再难自已,最终与庆多拥抱完成自我救赎。是枝裕和的镜头喜欢长久停留在人物的面部,不光是等待捕捉变化,更是为了记录变化的过程,从而于无声中制造撼人的力量。

  影片中两个父亲的默默较量贯穿始终。在经济能力上,良多甩开斋木几条街,但对父亲身份的认知以及怎样做个好父亲这一命题,站在良多对面的斋木雄大显然完胜。对于事业稀松的斋木来说,父亲不只是一个头衔,更是一个有血肉的角色,是一件需要走心才能做好的事儿。他会陪孩子们洗澡,给他们修理玩具,这让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琉晴无比自豪。相比之下,更具修养的良多对于儿子庆多在学习钢琴时候的木讷却几乎无法容忍。于是,琉晴的活泼和庆多的自闭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这显然是与基因无关的。聪明的导演在深入探讨家庭情感的同时,轻描淡写的一笔,表明了自己对于学前教育的思考和态度。

  同样是对当下日本家庭生活的关注,国民导演山田洋次偏爱家庭结构和角色关系,是枝裕和则更注重家庭成员的内心世界及其变化。可以说两人的电影都有着去戏剧化的方向,也就是说都有点闷,只是闷的方向截然不同。从十年前的《无人知晓》、《步履不停》到现在的《如父如子》,是枝裕和步步为营地精心构建着属于自己的家庭观和世界观,他凭借细腻的情感和克制的表达形成了自己的影像风格,在日本影坛独树一帜。影坛日渐浮夸,能有一两个导演愿意冷静地回归思考,是一件幸事,这对当下的内地电影发展,恐怕也是一个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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